祝东:耳机效应——将你带入未知的人生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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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讨论是从某个问题开始有意义的,比如那天与一位年轻有为的艺术家交流时,谈话几乎一直是坦诚而快速的,直到被他的一个问题打断节奏。当时我不自觉的表现出对他们当地人文文化的景仰,并想当然的以为他必定受益于斯时,他忽然直视我双眼的发问:“有哪一个大师是因为父辈了不起而更上一层的吗?你有这样的例子吗?”

沉默中我的脑转速已超过15000RPM,近现代的就不说了,米芾米氏父子?儿子的名字都已经被简化为“小米”就不必多说了……黄荃父子?儿子的名字连小黄都称不上,而且也无重大创新;王羲之父子?算是最为接近的一对了,可是称呼上就已分一个“书圣”一个“小圣”,历史地位可见;曹操三父子?却又不算艺术圈内人士……

“没有的”,他说,“你说的那种家传的师承的就可以造就的大师是没有的。大部分大师不但没有什么家传的条件,甚至他们的老师都是些寂寂无名之辈,但是他们就可以成为大师。”徒劳的思索后我终于也只能不甘心的接受他这个论断了,朦胧的心念中仿佛许多疑惑都开始有了解释,同时一个念头无比的强烈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文化的兴盛都是由某个人到达一个巅峰,而后就是没落?为什么大师之后没有更超越更上一层楼的大师?为什么我们这样一个注重传承的国家竟然没有长盛不衰的文化或家族?为什么文化的中心、文化的重镇总在转移?为什么诸多金光熠熠的品牌最后只是在苟活延续?为什么?

一个月后,摇晃的公交车上昏睡的乘客给了我答案——耳机,是的,耳机效应。

还记得小学课堂上,同桌塞上耳机后对我说,帮忙看着点老师,这次我没敢答话的,因为安静的课堂上他的大声已经被所有人听到了,而塞着耳机的他还在着急我的沉默,甚至没听到这时候老师对他说的话,竟然用同样的大声又问了一次,后来的结果可想而知……

自此我将耳机定位为危险品,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人造声响会覆盖掉真实世界的声音,最终将你带入未知的风险,你甚至没有机会去反应!

而中国教育观念中的大部分无疑都是耳机式的。比如教师行业讲究的是“言传身教”,“倾囊相授”,被某些人翻译过来意思就是说,师父是怎么做的,就要用语言行为去教学生也怎么做。再翻译一下就是说,好的老师要教学生学自己,像自己。在基础教育阶段这样的榜样式学习当然是有效的,可是所有阶段的教育都如此下去呢?一代不是要比一代强吗?如果每一代人的追求都是学成老师那样,那又如何发展?从何进步?每一辈的老师将自己的经验二手三手的传下去,每一辈的学生将经验二手三手的接过去,无论外界风云变幻时代变迁都影响不到所传承的内容,这可不就是一个戴的死死的耳机了?!

不听话的?那还有一条训诫等着呢,“尊师重道”,又一个重如泰山的传统,将多少叛逆者和准叛逆者一巴掌压下了五行山,难得翻身。难道真是尊师重道错了吗?我以为不是。现在很多人将这个词简单的理解为要按照老师的意思来,其实这才是对传统的误读。

尊师,尊的是当老师的人,执的是礼,为的是感念授业传道之恩,而非要求你固守所传之业。我以为这两个字强调的是对老师我们要以礼相待,但并不必强求要全部按老师说的来做。重道,何为“道”?“道”是指事物发展的规律,所以最重要的,我们还是要去寻找并遵守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而非一味的盲从二手经验。

猛然想到,我该为生我养我的大武汉倒吸一口冷气了。很久以来,我的头上是不是也戴有某个大耳机?让我陶醉于武汉曾经的光环却忽略了时代的声音?

打响辛亥革命第一枪的是武汉,那是百年之前了,没有官逼,不是民反,是拿着清廷俸禄不愁吃喝的湖北新军端着清政府的枪杆子造了清廷的反。不是为了一己私利,那是为了什么?当时湖南湖北的新军大量起用留学生为军官,他们看见过世界,除了长官的命令外,他们还听得到时代的声音,这声音与他们心目中人性的标准是契合的。

推动八五思潮的有武汉,那是三十年前了,文革以来一直奉行的主题、形象让艺术工作者产生了深层的危机感,最终引发了这场激烈的反传统的运动,这场思潮促进了艺术形式的多元化,在美术、音乐、影视戏剧等领域都产生了不可估量的作用。他们的立足点是什么?是除了样板戏和苏联以外,还看见了更大的世界,除了被灌输被传达的声音以外,心里还有着与国际对话和交流的声音,这些开放的声音,无疑是更遵循传统中艺术应该追求人性的天真自由的精髓的。

体坛的一姐李娜也是武汉的,在体制的大一统环境下,独她不安分守己的读书退役,偏偏要打球,为了打球,甚至不惜反出体制去,因为她爱打球,因为她还能打球,因为世界上像她一样状况的人还在打球。哪怕打破规则,哪怕独自上场好了。

多好,他们都是没有被耳机蒙蔽的人。

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

人的知觉之所以在漫长的进化后依然存在自是有他的道理的,风声、雨声、车流声和城市醒来的嘈杂的声音,我从不以耳机拒绝这些声音,每天穿行城市,裸耳听着这些环境的声音,哪怕他们不如耳机里的声音悦耳好听,但我仍坚信这一切有他们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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